為什麼有些賣單跟看法無關

有些下午很奇怪。

沒有壞消息。財報還沒到，法說會也還沒開，產業沒出事。

價格就是一路往下。

然後群組開始動起來。

有人說一定是有人知道了什麼。有人翻出三個月前的舊聞。有人說外資在調節。有人說是有心人在洗盤。

大家在做同一件事——替那些賣單找一個看法。

我們很習慣這樣想事情：有人賣，是因為他看壞。

但市場裡有相當大一部分的賣單，背後沒有任何看法。

賣的人可能還覺得這東西很好。

他只是沒得選。

不是每一筆賣單背後都有一個想法

想像兩個人在同一天賣掉同一個東西。

第一個人研究完，認為它太貴了。他有看法，他的賣出是一個判斷。

第二個人什麼都沒想。他的融資水位撐不住了，券商今天早上通知他補錢，他補不出來。

他的賣出不是判斷。

是一則通知。

在價格上，這兩筆賣單長得一模一樣。你從盤面上看不出哪一筆是想法、哪一筆是通知。

但它們的意義完全不同。

第一筆賣單告訴你有人不認同這個價格。

第二筆賣單只告訴你有人的錢用完了。

而第二種賣單有一個很討厭的特性：它不會因為價格變便宜就停下來。

跌得越多，被通知的人越多。

幾種沒得選的錢

「市場資金很充足」這句話沒有什麼分析價值。

資金不是一團。它是好幾類期限、槓桿、制度限制都不一樣的錢，行為邏輯也不一樣。

有些錢的行為是被規則決定的，跟看法無關：

• 用槓桿的人，跌到一定程度就會被追繳。補不出來就得賣，不管他心裡怎麼想。
• 有些基金的規則綁著波動度。市場一震盪，模型就要它降曝險，它照做，不需要有人同意。
• 指數型的錢更直接。成分調整的時候該買就買、該賣就賣，那不是判斷，是規則。
• 公司自己也有不能動的時候。財報前的靜默期間，原本可能進場的買盤就是不在。
• 贖回也是。基金經理人可能非常看好手上的部位，但客戶要錢，他得賣東西給錢。

這幾類錢的共同點是：他們的動作跟他們的看法無關。

反過來說也成立——有些錢很想買，但買不到。有人手上滿了，有人規則不允許，有人這個時間點不能動。

所以真正該問的不是「市場看多還是看空」。

而是：現在誰還有選擇權？

決定價格的不是最有錢的，是最急的

這裡有一件很多人搞反的事。

我們常以為，價格是由資金最多的那一群人決定的。

不是。

短期價格是由邊際上最急迫的那一個決定的。

成交是兩個人的事。價格停在哪裡，取決於那一刻最想成交、最不能等的那一方願意接受什麼。

一個手上有大筆資金、但完全不急的買家，對今天的價格沒有影響力——因為他可以明天再說。

一個部位不大、但今天下午三點前一定要賣掉的人，卻可以把價格打下一段。

這就是為什麼一個沒有任何壞消息的下午，價格也可能很難看。

不是市場改變了看法。

是那個下午最急的人，剛好是要賣的那一個。

約束比觀點好用

講到這裡通常會有一個反應：所以這就是主力在搞鬼？

不是。

「主力」是一種故事，它把看不懂的走勢歸給一個看不見的人，然後就不用再想了。這種解釋很順口，也什麼都沒解釋。

約束不一樣。約束有一個非常實際的好處：

它可以事先看見。

觀點是藏在別人腦袋裡的，你永遠不知道他明天會不會改。但約束是結構性的——槓桿水位在那裡、規則在那裡、贖回期限在那裡、靜默期在那裡。

你不需要猜任何人的想法，就知道在什麼情況下，有一群人會被迫做某件事。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在四層分析裡，把資金約束放在最後一層，而不是最前面——因為它是壓軸，不是配菜。

前三層在講市場在做什麼、想什麼、想法怎麼回頭改變市場。

第四層問的是：誰有能力這麼做？

這一層的完整寫法在誰在被迫交易，包括我們自己得遵守哪些規矩。

現金不是沒有部位

把前面兩段接起來，會得到一個不太直覺的結論。

如果決定價格的是最急的那一個人，那麼不急本身就是一種能力。

而讓人不急的東西，通常是現金。

手上有現金的人，在那個沒有壞消息卻一路下殺的下午，是唯一有選擇權的人。他可以買，也可以不買，而且這兩個選項都真的存在。被追繳的那一位沒有這種奢侈。

所以現金不是「還沒開始投資」的狀態。

它是一個部位，只是它買的東西不是報酬，是選擇權。

這也是為什麼「低買高賣」聽起來像廢話，其實不是——它的完整版是低檔的時候有錢可以買。那個「有錢」不會在低檔突然長出來，它是更早以前就決定好的事。

代價當然存在。放著現金，上漲的時候你會少賺，而且那個少賺是看得見的、每天提醒你的。選擇權沒有免費的。

這篇不談要放多少，那是每個人自己的事。這裡只說一件事：當你在算自己有多少部位的時候，別把現金算成零。

有一天那個人會是你

最後這段才是這篇文章真正想說的。

前面講的都是別人。別人被追繳、別人被贖回、別人被規則綁住。

但你也是一筆有約束的錢。

如果用了槓桿，你有一條線。

如果這筆錢六個月後要付一筆帳，你有一條線。

如果你能忍受的最大帳面虧損是某個程度，超過之後就會睡不著、開始整夜看盤——你也有一條線，只是它沒有寫在任何合約上。

那條線在的時候你感覺不到它。

它只在被踩到的那一天出現，然後你會做出一個你事後解釋不了的決定。

多數人事後會替那個決定編一個看法：「我覺得它要跌了」「我判斷情勢變了」。

那通常不是判斷。

那是約束。

所以有一個問題值得在事情還沒發生的時候先問自己：

如果價格跌到某個程度，我會不會變成那個沒得選的人？

還答得出來，表示你還有選擇權。

答不出來，那不是你比較勇敢。

那是你還沒算過。

市場最不缺的就是看法。

比較稀缺的是，在還來得及的時候知道自己的線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