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太早賣掉賺錢的股票，卻抱住賠錢的股票？

吧台有一種對話，我大概每隔幾天就會聽到一次。

「這檔我賺 18% ，是不是差不多該出了？」

我通常會問：

「為什麼？」

「怕它跌回去。」

隔幾分鐘，同一個人打開另外一檔。

負 23% 。

我再問：

「這檔呢？」

他說：

「這個先放著，等它回來。」

我每次聽到這裡，都會覺得市場很公平。

至少它對大家的幽默感都差不多。

同一個人，兩套標準

先把這兩個決定並排放著看。

乍看之下，好像都有理由。

但問題是：

「我現在賺還是賠」本身，究竟跟這家公司明天值多少錢有什麼關係？

你的成本價是你的歷史。

不是公司的基本面。

公司不知道你買在 80 、 100 還是 130 。

CEO 開法說會以前，也不會先看你的對帳單。

但投資人很難不看。

因為一旦買進，一個原本客觀的市場價格，就突然多了一條很私人的線。

成本價。

從那一天開始，我們不再只問：

「這家公司值多少？」

我們開始問：

「我有沒有賺？」

這兩題看起來只差幾個字。

我賺錢了，所以想賣。

我虧錢了，所以不想賣。

做出來的決策可能差很多。

賺錢時，我們想把故事寫完

行為金融把「比較容易賣掉獲利部位、比較不願意賣掉虧損部位」的現象稱為 處分效果（ Disposition Effect ）。

這不是只存在於散戶身上的都市傳說。

研究長期觀察到，投資人實現獲利部位的比例顯著高於虧損部位；連專業交易者與基金經理人，也曾被觀察到類似傾向。部分研究甚至發現，這種傾向可能降低交易績效。

為什麼？

一個很直覺的答案是：

賺錢很好受。

把獲利真正落袋，就像替一個故事蓋章。

「你看，我當初是對的。」

至於虧錢呢？

只要還沒賣，故事就還沒結束。

它不是失敗。

它只是 ……

「暫時被套。」

人類發明語言，其中一個重要用途，大概就是讓未實現損失聽起來比較舒服。

「沒賣就不算賠」是一句很有趣的話

從會計角度看，已實現和未實現當然不同。

從決策角度看，這句話就很危險。

假設你用 100 元買了一項資產。

現在只值 60 。

有人告訴你：

「沒賣就不算賠。」

好。

那我換個方式問。

現在桌上放著 60 元現金，以及這項價值 60 元的資產。

如果今天是第一次看到它，

你會選哪一個？

如果答案是：

「我不會用 60 元買它。」

那你其實已經得到一個很重要的訊號。

你現在繼續持有它的理由，可能不是因為它值得 60 元。

而是因為你曾經用 100 元買過。

這就是成本價最厲害的地方。

它已經消失在市場裡，

卻還活在你腦中。

不過，不要什麼都怪罪給「損失規避」

處分效果經常和損失規避放在一起談。

直覺很容易理解：

人不喜歡承認損失，所以延後賣出虧損部位。

但研究對它的成因並沒有簡單到只有一個答案。

除了損失規避，還可能包括投資人相信價格會均值回歸、希望獲利得到心理上的「實現」、成本價形成參考點，或者單純不願承認原本的判斷需要修改。 CFA Institute 也提醒，雖然處分效果本身有大量實證支持，但不能把所有現象都直接歸因於單一的損失規避機制。

這點很重要。

行為金融不是一本：

• 《如何證明別人不理性》

它比較像一本：

• 《你腦袋裡有哪些東西，可能正在偷偷參與投票》

• 有時候，真正該賣的是贏家

這篇文章不是在說：

「賠錢的全部砍掉，賺錢的全部抱住。」

那會是另一種很有效率的虧錢方法。

一家公司漲很多之後，估值可能真的變得太高。

原本的催化劑可能結束。

風險報酬可能惡化。

部位也可能大到需要再平衡。

同樣地，一家公司下跌後，原本的投資論點也可能完全沒變，甚至安全邊際變得更好。

所以關鍵從來不是：

賺錢不能賣。

而是：

你的賣出理由，到底來自未來，還是來自成本？

這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我比較喜歡另外一個問題

下一次看到一個虧損部位，很想說：

「等它回本再賣。」

先把「回本」兩個字拿掉。

然後問：

如果我今天完全沒有這個部位，手上只有等值現金，我還會用現在這個價格買它嗎？

如果答案是會，

很好。

寫下原因。

如果答案是不會，

也很好。

至少你發現真正綁住你的，可能不是公司。

是昨天的自己。

人對陌生人的錯誤通常很寬容。

奇怪的是，

對自己三個月前犯的錯，

我們常常願意再投很多錢證明他其實沒錯。